前童，去得偶然。原本只打算游浙东大峡谷，时间尚余，又有朋友推荐方才成行。虽是一面之缘，却成为记忆中的永存。 从宁海出发，颠簸崎岖，弯弯绕绕。好不容易到达了前童的正门，游兴便被她狭小简陋的入口否定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十之二、三便附着在那一股清澈的小溪之中，一起流进了前童。 朋友言道：前童还没有正式作为旅游景点而完全对外开放，我们算是先睹为快的游客，象征性地收取门票。环顾四周，游人寥寥，没有江南水乡惯有的喧闹与繁杂，尚存一片宁静的村落，一缕悠闲的轻烟。 年轻的女导游带着我们踏上了用卵石铺砌的街路，遍地的金钱状图案，让我们执着于探询所蕴含的“金钱铺地”之意，暂且忘记了古宅的存在。当我们把视线拉回来时，眼前最惬意的就是清澈的溪水了。水窄而浅，水草没底，似水妖一般袅袅娆娆，看似平常却感觉不寻常的一脉溪水。果然，导游的讲解道出了她的不寻常：明清时期的前童，自然条件极差，收成全靠天时。于是，童姓祖先倾倾尽所有，带领村民历经艰辛，按八封原理引水入村，构建了堪称江南古建筑群落中一绝的“八卦水系”。前童村落的地势西高东低，坡度不太大，水从村口引入后淙淙地将古宅一一缠绕。活水先供引用，再供洗刷，最后弯弯折折流向田地用于灌溉。再加上此地民间工匠诸多，手艺精湛，由此前童“家家有活水，户户有雕梁”。 小桥、流水、人家，自古有水便有桥，桥与水如唇齿相依。前童的桥与人们想象中的桥差距甚大，且不说没有桥柱桥墩，就连桥身也只有一米见长、半米见宽，实属一块青石板。就是这样小巧拙朴的桥，连着白墙黛瓦的幽深老宅和素朴苍凉的悠远古径，造就了前童的灵秀，延续了前童的活力。 沿溪水一路行来，景点均是前童住户自家的古宅。游人来了，主人抬头笑一笑，继续着手里的活计。走了，再笑一笑，权当送客。只要你不存心动手破坏，便可以随意地四处游览、拍照、留影。偶尔问一句，主人也会停下手，耐心地为你解答，倾尽所知。分景点的门票、讲解费一概地免。这里私家的庭院大多为四合院，两层木结构，天井宽敞，房屋布局严谨，长幼尊卑有序，具有浓浓的人情味，又有大家族济济一堂的兴旺之势。从家家院子里散落的石臼、石碾、簸箕、竹筛、蓑衣、斗笠等，足以可见主人的勤劳和“量入为出，勤俭持家”的家训。建于嘉庆年间的前童，几乎所有的门窗都完好地保留着精致的拼花窗棂或木雕工艺。有的窗是一块整木，雕上人物和相应的古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院，要内外清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处来之不易。”……有的窗则是嵌在墙里，称为石花窗。门楣上的图案也颇为讲究，有花开富贵的雌雄牡丹；有五福临门的蝙蝠图；有喜鹊登枝的喜鹊梅花图；还有借龙威、避皇家的梅花藏龙图等等。各门各窗颜色古朴，形式千姿百态，没有一副雷同，匠心独具，各争其巧。 溪水两边的古道上还保留着许多古代江南富户官宅威势的象征——马头墙，不仅显示着主人的威风，还具有挡风防火的功效。墙头立着似乎要腾空而起的神龙和飞鱼，蕴含着主人“鲤鱼跳龙门”之愿望。墙面嵌着雕花石窗，外墙上塑“群峰簪笏”、“清流映带”、“鸣鹿兆瑞”等浮雕文字，表达了当时房主人求富贵、盼高升的美好愿望。陈旧的门楼、斑驳的墙壁，细细观来，精细的雕刻和装饰依稀可见当年的大家风范和纯朴民风。穿行在狭窄的街弄之间，每每会在不留意处发现古人在建筑上的独特匠心和在儒家文化的深厚积淀。 走进一个窄门，门内豁然开朗，一边是一个三、四十平米的古戏台，另一边就是更为宽敞的看场了。台上顶部有凹进去的一块，这样的设计应该具有良好的扩音效果，舞台是木板搭建，背景是一副巨大的松鹤图。见我们带着孩子，导游便邀孩子上去表演一段。既入乡则随俗，女儿踮着足一溜小跑上得戏台，表演了一段剽学的京剧《卖水》，赢得了一阵善意的掌声。古风古韵，居然相得益彰。 在溪流小桥古屋之间，也有一些现代建筑的影子夹杂其间，一间权且称作为“商店”的小屋吸引了我。说是商店，就不是像超市那样可以自由选择，也不像路边小店那样的玻璃柜台，里面的商品一览无余。这家店还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木柜台，里面是货架也是一色的木柜，布匹、被子、枕头按顺序摆放在柜里，柜台上还有一把丈量布匹的木尺。我端详了许久，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攒足了零用钱，踮着脚、扒着柜台挑选心仪已久的花手帕。那些年代久远藏在深处的甜蜜记忆，此刻又在我脑海里一一闪现。我想抓住此时的莫名感觉，于是站在柜台后面，手把木尺，留了一张影，还有几分“手把红旗旗不湿”的架势，同伴戏称：三尺讲台变成了三尺柜台。 漫步前童，随处可见悠闲神聊的老者，三五成群，或银杏树下，或古藤边，就一壶香茶、几粒瓜子，任你人来人往，我自依然。旁边或许还有几个工匠，锤子刻刀在黄杨木上精心雕琢。时而看看线条的曲直，时而停下手里的活计听听聊者的内容，倒不知是在做听众还是做细活，或二者兼而有之，自在怡然之至。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马致远小令中所指的小桥流水，断不会是暖风习习柔弱无骨的江南水乡吧。从古朴精巧的角度看，我倒愿意是秀水石桥缠绕中的前童，一个深闺待识的纯女子。-- 古寺晨钟响 佛灯燃篆香 清风惊寒鸦 灯残影凄凉
